美国在近几十年,因为意识到了工业化农业和食品体系给社会、环境和健康带来的巨大危机,正快速地向可持续农业与食物体系转型。城市食物森林、社区农园、生态农场在美国各地遍地开花,无不昭示着农业的系统性变革——即以单一化种植为主、依靠化学品的工业化农业,向以多样化为主、与自然协作的生态农业转型。

过去几年,我在美国华盛顿的国际食物政策研究所工作。因意识到全球农业与食物体系问题深重,我开始探索可持续农业与食物体系。我发现美国的可持续食物运动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在首都附近就有一个模仿森林来种植食物、恢复环境和营造社区的农场——Forested森林生态农场与研究教育基地。于是,在这里学习和务农变成了我每周最开心的时光。和美国新农人一起,我们不仅生产丰富有营养的食物,并且恢复土壤、恢复生态环境,构建和谐美好的社区。

Forested森林生态农场与森林生态农业研究教育基地位于美国马里兰州,距离华盛顿仅有30分钟车程。农场的使命是通过森林生态农业/食物森林(Forest Garden/Food Forest)来恢复本地生态系统,并且为社区生产丰富的食物,探索一条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农业发展道路。Forested是美国第一座社区支持的森林生态农场,曾被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等媒体报道。农场每月都有一次免费的讲解,向对可持续农业感兴趣的新农人和大众介绍这种适应未来的农业模式。

2010年的时候,Forested还是一片土壤严重退化的农田,曾连续种植烟草350年,其后使用化肥农药轮作种植玉米和大豆近70年,所有能够测量的土壤肥力因子都消失殆尽,土壤极其板结,部分土壤的有机质含量连0.1%都不到。

通过森林生态农业与堆肥,短短六年后,这里就变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食物森林。数千种具有食用、药用、建筑和生态价值的草木、动物和菌菇在健康的生态系统中繁盛生长,不需要人为灌溉或施加任何合成肥料或农药;人与自然的良性互动不仅为当地居民提供了纯净营养的食物,也营造了美好、积极的社区环境。

森林生态农场的第一年,管理者根据地形、光照、水源和人与农场的关系等因素进行了规划和种植,其后每年都会源源不断生产食物。

农场开始自然地长出杂草,它们为森林农场增加生物质含量(biomass),帮助恢复土壤,只要不影响农场所规划的可食植物的生长,都无需除草。

在美国首都附近找一片地,通过可持续农业来恢复土地、营造社区、展示和教育世人,是两位美国新农人——林肯和本杰明的伟大计划。我的导师林肯·史密斯(Lincoln Smith)和本杰明·弗里敦(Benjamin Friton)的人生经历非常吸引人。

林肯·史密斯曾在南非居住六年,从美国康威景观设计学院(Conway School of Landscape Design)获硕士学位后,在华盛顿的景观建筑公司任职五年,负责高端住宅项目的可持续景观规划。在此期间,他与世界知名的森林生态农业专家Eric Toensmeier、Dave Jacke和Martin Crawford结缘,逐步开始森林生态农业的实践和教育。林肯于2012年创建了美国第一家社区支持的森林生态农场——Forested森林生态农场与森林生态农业研究教育基地。2011年至今,林肯受邀在美国各地传播森林生态农业理念已逾百场,主办方包括美国国家植物园、马里兰大学、宾夕法尼亚可持续农业大会等。

本杰明·弗里顿是一位可持续农业实践者、教育者和土壤生态学专家。在从事可持续农业之前,本杰明是一位拥有超过十年经验的演讲专家,曾与众多政经、慈善和环保界的领袖共事,包括四任美国总统、两任国务卿,和著名生物学家珍·古道尔爵士等。对全球经济社会危机的关切驱使他深入非洲,探寻饥饿与冲突问题的根源,并意识到全球农业与食物体系向可持续转型将是解决世界危机的起点。带着这个觉悟,他师从国际著名土壤生态学家Elaine Ingham,在美国有机农业领域最前沿的罗代尔研究所学习后,一心投身于建立能够支持人类后代生存发展的农业生态系统。近年,本杰明回到家乡马里兰州,协助林肯将一片经过350年烟草种植耕作、土壤严重退化的农田建成了Forested森林生态农场和研究教育基地。同时,本杰明的影响力不只限于美国,他也在世界各地推广可持续农业,支持生态社区的建设。

林肯和本杰明有着共同点,他们曾经都拥有高额的薪资、他人艳羡的工作,但很巧的是,他们都选择在人生三十岁的那年辞职,从主流走出而去踏实地做美国新农人、森林生态农夫。他们都拥有国际视野,知晓美国与全球农业与食品体系的难题,知道食品体系与政治经济的利益链条深重,在宏观层次上改变当前局面存在着莫大的困难。但是,他们选择从小处做起,改变他们能改变的;他们回归自己的家乡,从一片被化学农业污染深重的土地起步,通过实践与教育,来向世人普及森林生态农业的可持续理念与支持社区的农业模式。我敬佩这两位美国新农人的理想与坚韧,并非常荣幸能有他们作为我的生态农业学、土壤生态学,以及植物学老师,在过去几年教会我如此多与自然协作生产食物的方法。

林肯是Forested森林生态农场与森林生态农业研究教育基地的创始人。他其实长得也非常像美国第16任总统林肯。朋友曾经跟我开玩笑:“你说,会不会是亚伯拉罕·林肯看美国农业看不下去了,于是转世来改变美国农业了?:-)”

冬日阳光里,我和本杰明老师一起劳作。朋友笑称我——“亚洲的爱斯基摩人”。

Forested农场在10英亩(60亩)的土地上种植了上百种可食植物,许多都是适宜本地环境的作物。在最初的几年,我们发现北美柿子树和来自亚洲的入侵物种豆梨树虽然果实小、不好吃,却能自然地在农场落地生根,生长得很好。这个观察告诉我们,这两种植物很适合在这里生长,于是我们利用嫁接技术,将多种亚洲柿子品种嫁接到北美柿子树上,将多种欧洲梨和亚洲梨品种嫁接到豆梨树上,利用本地作物生产美味果实,不仅省时省力,也巧妙地降低了长途运输水果的需求。

森林生态农场种植了本地作物Pawpaw,一种味道像是混合了木瓜、芒果和香蕉的奇妙水果。然而,这种水果在超市是买不到的,因为储存周期太短,只有在森林生态农场可以吃到。

百香果、猕猴桃和葡萄等藤蔓植物攀着围栏、绕着树木生长,成熟的果实香甜可口、营养丰富。

农场的坚果树和水果树为我们提供了长期收益,而蔬菜则为我们提供了短期收益。在菜畦里,我们根据植物之间的互补作用,利用好朋友种植法种植蔬菜。(点击获取第一份中国版《好朋友种植法工具》!)

农场种植了很多不同的固氮作物,从地被层的三叶草,到乔木层的槐树,高高低低。它们是农场的天然氮肥来源,为周围的植物提供养分。

固氮作物从地被层的三叶草,到乔木层的槐树,还有轮牧的鸭子,统统为农场提供氮肥。

动物也为农场提供了大量天然氮肥,20多只鸭子和两只鹅在森林生态农场轮牧,自由嬉戏,除虫除草。鸭子也为我们提供了鸭蛋,给社区中需要食用的人。鹅还能保护鸭子不被狐狸和鹰叼走。

每棵可食植物的南侧,基本都种上了一棵矿工作物,如聚合草(Comfrey)。矿工作物主根深长、生长迅速,它可以把深层的土壤分解,将营养物质输送到表层,供给周围的其他植物使用。

我们像爱护我们的肠道一样保护土壤,种植覆盖作物,或使用覆盖物(如硬木屑、稻草、树叶、硬纸板)来覆盖土壤、抑制杂草,尽量不去干扰土壤微生物,从而保持土壤肥力。尤其是种下每棵树时,利用硬纸板和硬木屑覆盖的方法让我们无需除草,树木会自己生长,不需要特别维护。

森林生态农场还收集本地的有机垃圾来制作堆肥,恢复和改善土壤。我们收集社区居民的新鲜厨余垃圾,以及附近星巴克的咖啡渣,作为含氮的绿色原料;当地很多景观公司为了省去垃圾处理费,也会免费给我们提供未经处理的硬木屑废料,作为含碳的褐色原料。我们利用这些免费的本地资源,制作大量的堆肥,每年约10-15吨,加速土壤恢复,为植物提供营养。(想学习正确的堆肥制作方法来便宜、有效的恢复土壤?点击:Forested农场的土壤生态学家教你做堆肥)

森林农场有不少本地野花和其他吸引传粉者的植物。各种昆虫还引来鸟儿、小动物(包括附近的狐狸家族),形成完整的生物链,自然地帮我们解决病虫害问题。

我们还与养蜂人合作,在农场养蜂,不仅可以利用植物的多样性来保护蜜蜂种群,还可以收获本地蜂蜜。

森林农场10英亩中的4英亩地(约24亩),在70年前烟草种植结束后,没有人为干涉,自己就变成了一片森林。我们利用成熟森林的树荫,规划种植了喜阴植物和一些草药。

我们还在农场一片比较低洼潮湿的林地上种植了一些蘑菇。我们挑选与蘑菇品种所对应的树种的树桩,在上面接种蘑菇孢子,种植不同品种的香菇、平菇、猴头菇等。这些蘑菇的生长环境如此自然,因此尤其受到华盛顿高档餐厅的青睐。

因为森林生态农场的生物多样性如此丰富,这里常常会意外出现珍贵的菌菇,如羊肝菌、马勃(中药材)、鸡冠菌、珊瑚菌、绣球菇等,这些菌菇的市场价非常昂贵,可以给农场带来额外的收入。对我而言,很多蘑菇都是第一次见到。珊瑚菌真像是海里的美丽珊瑚,绣球菇还真像是一朵美丽的绣球花,而鸡冠菌,真是看起来和吃起来都特别地像鸡肉。我在森林生态农场偶遇马勃的时候,特别欣喜,采集时的手感,像抚摸一个软软的大脑,在我的厨房,它像豆腐一样可爱,最后变成了我的一道私房美味。当我们丰富农场的生物多样性,大自然不但没有和我们抢夺资源,反而慷慨地给我们带来了更丰富、更美味的食物。

你也许会问,森林生态农场生产如此多不同的食物,应该如何销售呢?我们采用社区支持农业(CSA)的方式,会员家庭在每年农季之初支付会员费,定时来农场取菜,每次都能满载而归,应季蔬果拿到手软;随着四季更迭,消费者们可以感受到大自然的慷慨馈赠。

我们利用农业和食物构建和谐社区。每年,我们还会举办“从农场到餐桌”活动,和本地名厨合作,举办一场丰收晚宴,现采、现做、现吃,而晚宴上所有的食材基本全部都来自我们的森林生态农场。我们听着大自然的声音,闻着大自然的味道,享用大自然赐予的食物,感受社区中人与人之间的温暖,重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从农场到餐桌”活动,而因为我们的农场是森林生态农场,我们也叫它“从森林到餐桌”。

华盛顿名厨Michael Costa说,“能与像我们这样的森林生态农场合作,打造这样的一顿晚宴,是一个厨师最大的梦想。”

我挖的紫薯被华盛顿名厨在农场现做成美味菜肴,这场晚宴有十一道创意西餐菜品与甜点,食材基本全部来自森林生态农场。

森林生态农场种植如此多的植物,是否需要很多人力呢?事实上,大部分工作都由大自然完成了,我们投入的人力很少。60亩的土地,农场管理者只有林肯和本杰明两位,他们也并非全职工作。森林生态农业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志愿者。每周五是志愿者日,约1-2位志愿者会来帮忙;暑假期间,学生较多,最多会有5-8位志愿者来参与劳动、学习与自然共生的农业。每年几次,会有需要人手的农活,比如集中植树、嫁接、除草、处理堆肥、种蘑菇、加工橡子等,这时通常都能轻易招来十几位志愿者,或者与农场的课程相结合,大家一起在谈笑中快乐地完成工作。

Forested森林生态农场也是孩子们的乐园。在这里,孩子们接触和认识大自然,身心健康地成长。

Forested森林生态农场不仅运营良好,作为森林生态农业的研究教育基地,它培育着越来越多的新农人,探索与自然和谐共处、支持社区的农业发展道路。农场推出了一系列课程,如生态农业课程、土壤生态学与堆肥课、森林生态农场设计与维护等,将森林生态农业普及更多新农人和园艺爱好者。

过去七年在美国从事国际食物政策研究、美国可持续农业与食物体系的转型研究,参与城市农业、堆肥、森林生态农业、社区支持农业、从农场到餐桌等实践

现任绿色和平东亚办公室食品与农业资深项目主任、上海社区花园促进会海外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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